灰溜溜地逃回了家，我在心裏頭暗暗發誓，明天一定要穿校服。

我剛抱著書躲進房間，就瞅見爸媽湊一塊兒盯著微信群研究著啥。“哎，老師發微信啦，來聽聽？”我不情願地湊過去，聽著班主任米徐用她看似溫柔的聲音緩緩道：“今天同學們表現得很好，有幾位同學我看出來了，很有潛質，一定要積極參與班幹部事務哦！”我心頭一喜，心道我這般認真努力學雷鋒，擦桌擦椅嗡嗡嗡，定也是那幾名學生中的一名，不由一股自信感油然而生：“我一定會在初中混得風生水起的！”

話雖如此，第二天我便吃了教訓。我背著裝滿書的大包吭哧吭哧爬上二樓，飯盒袋裏頭的水壺也咯噔咯噔地一路顛著，它是樂顛顛了，我卻是傻了眼兒——明明就在二樓，昨天也是這樣走的，怎麽就找不到那個貼著“八班”的教室呢？

我兜來轉去，眼看分針就要追上出操鈴了，竟還未找到什麽頭緒。初來乍到，無親無故，我也不好意思拽著過路人問，只好原地打轉，以頭搶地了。

好在墻上還掛著樓層平面圖，我這個路癡研究了半天總算搞清楚，這學校竟還分AB棟的！放眼望去，走廊盡頭，八班在大王椰子樹葉下猶抱琵琶半掩面，笑盈盈地凝視著我。我喜極，哎喲一聲便跑過去，在自己搖搖晃晃的桌椅前站定，總算沒在開學第一天成了遲到生。

“出操了，同學們！”米徐一聲令下，全班大踏步走向門外，那叫一個快靜齊。我驚嘆一聲，果然是“名校”啊！

尾隨著各位同學站在隊列中，我長嘆一聲，到了初中終於不用站第二個了，稍微往後移了幾位。這隊列是昨天排好的，我當時一心只想往後躲，顯得不那麽海拔低，結果前面一妹子穿了雙巨厚的松糕底板鞋，於是本來站在第二個的妹子一楞，只好挪到第一個。我暗搓搓靠墻站著，努力踮腳，前後同學都在聊天，也沒空管這麽多。

“大家前後有沒有同一個小學的？”

許多人誠實地舉起了手。我放眼一望，滿眼是手，大的小的黑的白的胖的瘦的，唯獨少了我這雙。米徐一推眼鏡，沈吟道：“來，你到這裏來，你別動……”

我心中一凜——敢情是欺負我們實誠使詐調位子呀！只聽得四周一片慌亂，放手聲，腳步聲，耳語聲，聲聲入耳，不可知其源。“噓，你就跟老師說，我們兩個不認識的！”一個身材小巧，戴著眼鏡的女孩子悄聲對我說。

我一楞，她的機靈伶俐反襯出我的一呆二楞三傻，只得自慚形穢地點點頭。

這一場換站位風波過去了，今天便是檢驗的日子。裝模作樣走到墻角，那些“不認識”的好夥伴們便開始竊竊私語，夾雜著歡笑之聲。我有點不知所措，只是跟著隊伍站在操場中央。眼見得碧綠的假草足球場，觸目驚心的兩百米跑道，遠處還有一個籃球場。我嘖嘖稱嘆：“真是個闊綽的學校，讓我連路都找不著！”

不幸的是，到如今我才恍悟，根本不是學校大，而是我路癡。

一位身著禮服的學長緩步登臺，宣布右側那幫穿著正式的大兵，不，國旗班護旗出場。誰知剛走到國旗下，出旗音樂瞬間凍結，劈裏啪啦碎了一地。我們初一小毛頭不敢作聲，乖乖站著，體育老師在上面抓耳撓腮地擺弄著話筒，無奈還是沒見成效。

“同學們！”只聽一聲大喝，我只好再站直些，“這個音響壞了，今天由大家唱國歌升旗！”

開什麽世紀玩笑？我瞪圓了眼睛，幾乎要從眼眶裏滾下來，這樣都可以的嗎？

尷尬之餘，也不好意思不唱，我只得和上各種跑調的歌聲。

“起來……不願做奴隸的人們……”

初時四周笑聲不斷，但唱著唱著我便只能聽見自己的歌聲，那樣瑟縮，那樣不自信，又那樣充滿少年的莽撞與豪情。我天真地認為，這將是這所學校最為狼狽的，全靜音的升旗儀式。

事實上，我確實對了。此後的三年，五星紅旗來來回回升升降降，學校的音響卻再未壞過，我亦再未見過這樣稚拙卻溫暖的場面——一群還未削去鋒芒的傻小子大張著嘴，用各種聲音唱一首共同的歌。

那時的我還不曾學會沈澱，只會橫沖直撞，幻想未來，星星不肯轉，便自己搖晃著腦袋假裝鬥轉星移。少年時最是孤勇，不必害怕會摔會跌，也不相信自己會摔會跌，總覺得自己是世界中心，總有一天會風生水起。於是見到落紅便憂，見到流雲便喜，傷完自己不該傷的春，悲完自己看不懂的秋，卻始終不肯認同“少年不識愁滋味”。

那時我想，我都這樣成熟了，生死離別什麽都考慮過了，怎會不識愁呢？

後來我想，我竟這般幼稚，生死離別什麽都經歷過了，怎麽才識愁啊。

可待我看清楚時，那面紅旗已驀地遠去了，留下獵獵作響的風，刮得落葉漫天飛舞。我曾嘆那是怎樣一番壯烈，如今看來不過是可笑的虛影，再無法活得聲色俱厲。

語文孫老師留下一篇作文，描述開學第一周。

我寫了一篇《中學，你好》，評講時被她在全班誦讀。三年後，最後一堂課，她依然讀著我的作文，那一刻我才猛然發覺，一切都已是曾經了。

包括那面，啞著嗓子的國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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